前篇小文,写了向先母学的两个生活小技巧。引起了朋友共鸣。
一位回帖说,谢谢你的回忆,一模一样的妈妈的炒泡菜,在家时美好记忆之一,也是现在自己餐桌上常备的美味佳肴。另一位则有点儿惊悚:您母亲会动脑筋想办法创出家食美味,看得我心惊肉跳(指用高压锅“崩”栗子),不是一般人能想出的办法,实在佩服,让家人常常有解馋的食物,真好!真喜欢您的家长里短,希望您继续,想写什么就写什么!
家长里短,受到朋友们的关注、喜爱,对我是一种鼓励。退休老头儿,写不出什么惊天地、泣鬼神的文字了,也就是说说家长里短,偶尔放开点儿,加几句唠叨。但也不能“想写什么就写什么”,实在也没能力没精力去评说了。突然想起旧时代饭馆、茶肆里常见的告示:莫谈国事。那是商家善意的提醒,也是一种自我保护。其实,当时那些政治高压的施行者,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而已。因为言是禁不住的,人们在公开场合不开口,私下议论就会更多、更激烈。张贴“莫谈国事”警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,但七老八十的老头儿也不想谈了,无心无力无趣。得空儿,只写写自己感兴趣、朋友喜爱看的“家长里短”吧。
今天说说“代沟”。在不同年龄段的人群之间,普遍存在着各种“代沟”,这是常见的社会现象。不去说高大上,只说些小的,也不说可能引歧义、惹麻烦的沙发什么的,还是接着上次说吃,再小点儿,说美食。对它,不同年龄的人,持有各不相同的认识,带着不同时代、不同群体的印记。我家上下六代人,我亲历了它的“更新换代”。
曾祖母高寿,我3岁多从湖南到北京祖父母家时,她已经86了。尽管不能下地走路,牙齿也全都没有了,但每天中午,坐在床上的她,总要喝几杯小酒,下酒菜不过是一小碟软烂的煮蚕豆和半块酱豆腐。我好奇地问“那酒是什么味儿”?她说“很香”,并用筷子头蘸一点儿捅到我嘴里。啊!辣的!看着我张嘴大叫的样子,她呵呵地笑了。小酒,就是她最中意的美食。曾祖母很要强,曾祖父去世早,受不了族人欺虐的她,带着三个幼小的儿子(分别8、5、2岁)毅然出走,成为京城的“北漂”(约1893年),靠给医院当洗衣工度日,把孩子拉扯成人、成才。一个缠足的年轻寡妇,经历了多少艰辛?只有她自己知道。晚年,苦尽甘来,抿酒弄(曾)孙成为她的一乐。第二代是先祖父,他的最爱是茶汤,一种用糜子面做的饮料,商店、饭馆没有,只过年时庙会上的小摊卖。而酷爱它的祖父,不能只在过年那几天喝,于是北京郊区农村的亲友,就向他“特供”。每次收到送来的茶汤面,祖父都满脸堆笑地连连道谢。而用开水冲好的茶汤,尽管加了红糖,但我并不觉得好喝。怎么就成爷爷的第一美食了?也许与他童年之苦有关。先父,抗战时期从复旦大学毕业后,走南闯北地吃四方,记得他特别喜欢醪糟,不仅买,还自己做。我们都吃过他亲手做的这种美食。在吃的方面,母亲的影响力最大。出生于没落大家庭的她,工作后第一次领到薪水,用来请客的竟是热烧饼夹炸辣椒(放开肚皮吃)。那是她和“发小”们眼中难得的美食,之前只能偶尔吃上一个。五六十年代,母亲经常带我们去吃小吃,豆汁、炒肝、灌肠、奶油炸糕、爆肚……豆汁排在第一,不光去外面,还买到家里喝。那时北京有流动夜贩,夏天晚上推着车走街串巷卖豆汁。隔三岔五,听到熟悉的吆喝声,母亲就让我端着小锅去打豆汁,然后围坐在当院的小桌子边,就着辣丝,“吸溜吸溜”地喝。直到90岁了,我们还陪她去天坛北门外的磁器口老店喝了一次,豆汁、辣丝,焦圈。


再说说后三代。本人,20岁离京去了西藏,一呆12年,3年插队不说,就是在报社,也没过几天“好吃好喝”的日子。那时,最想吃的是新鲜蔬菜,因为高寒的西藏,最缺少的就是“绿”。一年中,有多半年是“两白一土”(圆白菜,白萝卜、土豆)“值班”。由于产量高、耐储存,它们成为报社农场的主要产品,食堂的常年主角。头年秋天收的“两白一土”,在菜窖里蹲五六个月后,什么滋味儿?不难想象。在西藏没吃过茄子,而其间几次回内地休假又都是冬天,也没茄子可吃,茄子就成了我心中的美食;而80年代刚回北京时,报社食堂的烧茄子又特别可口,我是百吃不腻。直到现在,还经常买茄子自己用各种办法做着吃,烧、拌、炸,丝、丁、泥、盒……而痴呆的老伴儿没有分辨,喂啥吃啥。儿子身上,有我和先母的烙印:由于小时候也经常带他去吃小吃,没想到炒肝、包子竟成为他长大后的“第一”。每次从回京,他总要光顾庆丰,吃包子、喝炒肝。而他的女儿,却不接受老北京的“土味儿”,一次回来时,她点餐,“接风”是必胜客。

小酒,茶汤,醪糟、豆汁,茄子,炒肝,披萨,六代人六代美食,具象的代沟,纵向的差异。横向呢?一句“众口难调”就再清楚不过地表明了不同群体、个体的巨大差别。全国有多少菜系?很难说清。
蜗居里七八十岁的老者,知道活力四射的“00后”们在想什么、在追什么吗?豪宅中悠闲品茗的富妇,关心顶风冒雨奔波的快递哥最想要什么、最担忧什么吗?
今天大风、降温,北京真要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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