漂，飘

    “北漂”一词，没考证是什么时候出现的？但肯定是改革开放，人员出现跨地区流动之后，一些从南边到北京就业、创业的人，自称或是被他称为“北漂族”，算来也有几十年了。后来又出现了一些“漂”，指那些远离家乡工作、生活的人。

    “北漂”是统称，但并非一个整体，大致可以分为两类，一类是考进北京的大学或者研究单位，毕业后留下的，也有少数是外地大学毕业后被招聘进京的；一类是外地进京的务工农民。前者比较稳定，大多能安家立业，逐渐淡化“漂”色，融入市民海洋；后者则不然，大多是长年“漂”着，或与亲人分离“单兵作战”，或一家两口、多口“抱团打拼”，工作的黄金时段过后，便返回老家。他们很像是漂浮在水面的油花，难以融入北京；他们又很像飘浮在空中的云彩，随时会被大风吹走。

    前一篇讲述了家里电器以旧换新的事情，没想到这个过程中，我遇到的5拨人，都是“漂族”，而且都属于第二类。说说其中的两对小夫妻吧。第一个登门的，是来拆旧空调的一对。他们来自安徽北部阜阳的界首县。男生小L，1982年生。我一听界首，就有一种亲切感：“我1984年到你们那儿采访过，那时你刚两岁！”我简单说了几句那时看到乡镇企业工人在马路边的“车间”绞绳子的景象，他说，现在还在生产绳子。小L到窗外拆机器时，他妻子站在窗根前紧拽着一端系在丈夫腰间、另一端套在自己腰上的安全带，小心地保护着。固定机器的螺丝锈了，用扳手拧不动，他们就拿出特制“武器”：几根钢棍组成的“拆卸机”，定准位置，上下一起使劲，几下就松动了。看我感到惊奇，小L笑着说：这东西市场上买不到，是“土造”。冒着30多度高温，里外忙活，只半个多钟头，他俩都汗流浃背了。我想帮助往外抬一下旧机器，他们连连阻拦：您别管了，小心伤着！连水都没喝一口，他们就收拾好东西，赶往下一家了。与小L妻子简单聊了几句，知道他们已经来北京多年了，一直是“夫妻档”；20岁的儿子，在上学。在哪儿上学？没来得及问，但我想，20岁在上的肯定是大学！“穷人家”的孩子，错不了！在我家帮忙的小王也是安徽人，今年他们村就有两个考了690多分。

    第二对，是安装新空调的小F夫妇。他们居然和前两天拆旧的小L夫妇是“近邻”：老家在河南周口，东南紧挨着的就是界首。1984年，我是就从周口去界首的。因此对他们也有了亲切感：那年，小F刚刚出生！由于安装比拆旧简单些，而中间又突然发生了断电情况，等电和试空调时，我和小范就聊得多些。问了我最关心但也是人家最难回答的问题：收入多少？小F的回答真让我吃惊：安装一台，60块。拆旧更少，只有30。啊？！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，但朴实的他对我没理由说假话。我连说：“太低了，太低了！”他说，前些年比较多，150、120都有过，后来就不断下降了。没时间多说，快5点了，他们还要赶去第八家，也是今天最后一家。

    小F夫妇一天安装8台，毛收入480，他们要自己开车（拉工具和辅料），住在几十公里外的小汤山，除掉汽油钱、房租、饭费，他们能落下多少？当然，如果遇到高层（四层）以上，他们可以得到100块“高层作业费”；做得好，公司可能会给些奖金。而拆旧的小L夫妇，一天就是干10单，毛收入也才300啊！

    这种吃苦受累的活儿，北京的“原住民”肯干吗？别说还传承着“八旗遗风”的爷们儿、姐们儿，恐怕就是京郊的农家子弟，也没几个愿意入这些“行”。至于扫马路、清垃圾、送外卖、跑快递、摆菜摊……多年来，我就没遇到过一个本地人。换句话说，北京城的所有“脏累苦险”，已经都压在“漂族”身上啦！

        30多年前，第一次到东莞采访，得知这个“平地拔格”（从县升为地级市）的市，本地户籍人口150万，外来打工者则有70万。我就向时任市委书记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：对于这70万打工者，除了企业雇主而外，市里是有没有考虑怎样对待他们的事情，比如保险、医疗、子女教育等等。没想到，那位书记（后来因贪腐出事）居然愣住了，然后说：我们还没考虑过这件事。我进而多说了几句：70万，可不是小数，而且都是青壮年，利益共同体。如果不尽早考虑，善待他们，一个“小火星”，就可能酿出祸事。轻则马路没人扫、垃圾没人清、盘子没人端，工厂停产、商店关门，重则发生激烈的群体性冲突。

    而后，我写过几篇文章，其中一篇的题目是《流动的常数》，是说，进城务工农民，已经担负起了城市中的很多“脏累苦险”工作，没有他们，城市就可能“停摆”。尽管构成是不断变化的（年轻的接替年老的），但总数是基本稳定的，可以说是一个“流动的常数”。无论城市管理者还是市民，都应善待这个“常数”。

    几十年过去，底层“漂族”的处境有了很大改善，多数人有了社保、医保等，但小L们的境遇，让我感到：善待“流动常数”的话题还没过时。“常数”会继续流动很长时间，关心他们，改善待遇的工作也就要不断进行下去。他们可是用“黄金年华”，在为北京、为城市增光添彩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