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31,家父忌日,整整30年了。1996年的那天,北京沙尘漫天,他急发心梗,倒在了大学老校友聚会的现场,终年73岁。
家父是个普通人,生于普通人家,我祖父是自学成才的药剂师,祖母是北平女子师范的早期毕业生,而后当了小学教师。1942年,从育英学校高中毕业的家父,考入辅仁大学,但没有入学。19岁青年,不甘在侵略者的刺刀下读书,祖父便支持他与一众青年潜出日占的北平,奔赴自由天地。
历经艰险到达陕西汉中后,同学们分道而行,一部分北上延安,家父则与大部分南下,前往当时全民抗战的指挥中心重庆,为了继续读书,也为了参加抗战。在重庆,他进入了西迁的复旦大学。1944年到1945年,已经是高年级的他,终于得到报效国家的机会:担任了支援中国抗日的美国空军的翻译,过了四个月的军旅生活。

没想到,南下重庆和当美军翻译,这两步“错路”,给他带来了而后几十年的困顿。改天换地前夕,在国民政府资源委员会任职的家父,放弃了去小岛的机票,留在大陆投入新国家的建设。但很快就被列入“另册”,定级、任职等都因背负“重大历史问题”而“享受”特殊待遇。业务拔尖、屡评先进的家母,也因此入党多次受阻。上小学时,同学们都还没有“家庭出身”的概念,无论家长是部长、局长,还是教师、职员,包括小业主,孩子们都打成一片,没有高低贵贱的区分。直到初中毕业前,我才知道了这一“污点”的厉害:参加了几轮严格体检(筛选空军飞行员)的我,因“政审”不合格被淘汰。当时我还生气地埋怨父亲:当时怎么不去延安而去重庆?为什么要当美军的翻译?他低声说:当时不知道延安,只知道重庆是大后方,要抗日……再没说别的。到了“十年”,“污点”升级为“罪恶”,“美军飞虎队翻译官”“中美合作所特务”等黑帽子压得人胆战心惊。隔三岔五的审讯,无休无止的批斗,但最终也没能“挖”出新的罪证,只能给他做了个“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”的“宽大”结论。可还是“敌我”啊。
直到1978年末,颠倒了近30年的是非才被拨正,变“罪”为“功”,但斯人已经年近花甲。家父属于心宽的一类人,被歧视、挨批斗、受凌辱,很多人难耐,他却一直没有自杀的念头,还经常摆出一副“无所谓”的样子。其实,任何人几十年受那种欺虐,内心都不可能是畅快的。是做给人看的,还是自我麻木?不得而知。但正本清源之后,身心的愉悦则是千真万确的。那天回到家,他便对着邓公的像磕了三个头。几年后,父母双双入党。
1996年3月31日下午,复旦老校友聚会,“同命人”相逢,少不了要谈起当年的峥嵘岁月,说到几十年的蹉跎,也必然要为晚年彻底平反而欣慰,更难免情绪起伏跌宕。压抑几十年的家父,意外地在表演一段京剧之后猝然倒下。事后,他那些老伙伴是这样宽慰家母的:吴老是笑着走的,是在热烈的掌声中走的。这是修来的福啊……
30年来,每到这一天,我总要想起当年的场景和那些宽慰话,但也总要问:这急促的离去是怎么造成的?家父的笑,为家父的鼓掌,是不是都来得太迟、太迟了?
一个星期前,我的七舅(大排行七,家母堂弟)去世了。这是家母娘家最后一位长辈。尽管照护老伴儿很难脱身,但我还是想办法调整安排(让小王早些给老伴儿喂饭、早些扶她午睡),腾挪出时间,去送这位小舅舅。七舅幼年坎坷,11岁丧父、16岁丧母。由于没了经济收入,六七年中,七舅母子像家人一样跟我外婆一起生活。1950年,刚刚17岁的七舅毅然走上从军之路,开始了长达76年的军旅生涯。年轻时的七舅为人低调、恭谦,工作勤勤恳恳,吃苦争先、荣誉退后,到青藏高原参与兵站建设,在后勤机关默默从事繁琐工作,晋升不争、嘉奖推让,赢得上下一致赞誉。除性格、禀赋外,那“没落封建官僚家庭出身”恐怕也是一个重要因素。退休之后,七舅充分展露了热情、豪爽的性格,几次热心地召集、张罗亲属大聚会,促进宝贵的亲情延续,受到大家的真诚尊敬爱戴。由于本人没有“历史污点”,虽然出身不好但一直“夹着尾巴”,七舅一生顺顺当当,从大校职位上平安着陆。如果当年不是参军,而是上大学、进机关,如果不是始终恭谨处世、勤恳工作,恐怕他也难逃反复当“运动员”的厄运。七舅走了,穿着一身暗绿色的军服,93岁的他,安详离去。而他的六位兄长,都没能活到70。
(二排左三七舅、左四家父、左五家母。)
家父,七舅,相差20岁,在相仿的年龄,在人生的重要节点,走了不同的路,也由此定格了一生的轨迹。怎么评价他们各自的选择?实在说不清。就让殊途同归的二老,在天堂去谈笑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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